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幾個爭議問題

作者:賈高建   發布時間: 2019-08-09   來源:馬克思主義與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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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近年來,歷史唯物主義研究取得了新的進展,同時也出現了各種不同的看法和觀點,包括一些較大的爭議和分歧。本文針對其中幾個突出問題作了探討。一是針對“世界觀”與“歷史觀”之爭,探討歷史唯物主義的真實底蘊,認為應全面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科學世界觀,反對以歷史唯物主義排斥辯證唯物主義的極端傾向。二是針對“歷史觀”與“實證科學”之爭,探討歷史唯物主義的學科性質,認為歷史唯物主義作為“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不同于“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三是針對“推廣說”與“獨創說”之爭,探討歷史唯物主義的生成路徑,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創立是一個全方位的統一過程,而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從一開始便是作為這個過程的一個方面,與其他方面相互聯結、相互融通、相互促進而展開的。

[關鍵詞] 歷史唯物主義 真實底蘊 學科性質 生成路徑


 

近年來,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有關歷史唯物主義的研究成為一個關注較多的熱點領域。圍繞如何深入理解和把握歷史唯物主義及其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關系,國內學界進行了多方面的探討,并取得了一些新的進展。而與此同時,討論中也出現了各種不同的看法和觀點,包括一些較大的爭議和分歧。有鑒于此,本文擬就其中所涉及的幾個突出問題談一些認識,以參與這方面的討論。

一、世界觀與歷史觀: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真實底蘊

在以往的研究中,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歷史唯物主義通常是被當作一種科學歷史觀去理解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是世界觀,歷史唯物主義則作為一種歷史觀從屬于這個世界觀,它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而正是這樣一種特定的理解,在近年來的討論中遇到了諸多質疑。一些論者認為,這個理解沒有充分體現歷史唯物主義的本來意義,歷史唯物主義并不僅僅是對社會歷史領域的認識,而且還是一種對于整個世界的“解釋原則”,即用“歷史的”觀點來解釋“世界”;因而它不僅是歷史觀,同時也是世界觀。由此出發,持這種觀點的論者進一步提出,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新唯物主義”也就是歷史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就是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這些論者還特別批評了將辯證唯物主義看作世界觀、而將歷史唯物主義看作歷史觀的做法,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并不存在“獨立于歷史唯物主義之外或超然于歷史唯物主義之上”的“辯證唯物主義”。至于近年來討論較多的“實踐唯物主義”,也被認為同樣應“歸結為”歷史唯物主義,應該用歷史唯物主義解釋實踐唯物主義。

討論中提出的這一爭議觀點,不僅涉及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而且涉及對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這個觀點究竟能否成立?對于這樣的重大問題,有必要作一些認真的考察和分析。

如果只是著眼于歷史觀與世界觀的邏輯關系,強調二者之間的相互聯結和內在統一,提出歷史唯物主義不僅僅是歷史觀,同時也是世界觀,原本是可以成立的。因為這樣做只是表明歷史觀本身具有世界觀的屬性,屬于世界觀的有機組成部分。同時,由于世界觀體系中各個部分之間的有機聯系,歷史觀會對世界觀的其他部分發生作用,從而影響到整個世界觀,這也是沒有問題的。正如討論中一再提到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對于自然領域的認識,絕不僅僅是從純粹自然的角度簡單、直觀地去認識,而且還要從“歷史的”角度、從“人類史”和“自然史”的關系去認識,或者如一些論者所說的去“解釋”。這也就是馬克思恩格斯在批評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時特別指出的:“他沒有看到,他周圍的感性世界決不是某種開天辟地以來就直接存在的、始終如一的東西,而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是世世代代活動的結果。”[1]馬克思恩格斯同時還批評了布魯諾所說的“自然和歷史的對立”:“好像這是兩種互不相干的‘事物’,好像人們面前始終不會有歷史的自然和自然的歷史。”[2]需要特別注意的是,馬克思在這里提出了“歷史的自然”和“自然的歷史”這兩個相互關聯的命題,用于揭示“人類史”和“自然史”之間相互作用、相互制約的關系,這對于全面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科學世界觀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但是,從討論的情形看,一些論者所持的爭議觀點顯然并不滿足于這樣一種理解。其所提出的歷史唯物主義不僅僅是歷史觀、同時也是世界觀,不只是要說明歷史唯物主義同時具有的世界觀屬性,而是要進一步宣稱歷史唯物主義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全部世界觀,這個世界觀中并沒有其他別的內容,所以要將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新世界觀”劃等號,與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劃等號。如果說對于“實踐唯物主義”還能夠手下留情,試圖將其納入這種“歷史唯物主義”的解釋框架重新加以解釋的話,那么對于“辯證唯物主義”就絕對不能容忍了,一定要將其從馬克思主義哲學中清除出去,宣布其“并不存在”。這樣一來,這種新的“解釋”就朝著極端的方向發展了。

提出這樣一種極端的觀點,理由是什么?一些論者引用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那段著名的話:“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做感性的人的活動,當做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3]由此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新唯物主義”與以往的舊唯物主義根本不同,舊唯物主義離開人及其實踐,從客體的或者直觀的形式去理解世界,而“新唯物主義”則是從人及其實踐的角度去理解世界。按照這一區分,歷史唯物主義是以人及其實踐為著眼點的,所以它是“新唯物主義”;而所謂“辯證唯物主義”則是在人及其實踐之外的“直觀”,因而屬于舊唯物主義。另有一些論者引證《德意志意識形態》,認為馬克思恩格斯關注的既然是存在于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現實的人”,并從這種“現實的人”出發去認識世界, 那么所看到的就只能是與人相關的“生活世界”和“意義世界”,是在社會歷史發展中不斷“生成”的世界,而不是舊的“形而上學”所看到的“從來就有”的外部世界。由此得出結論,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世界觀只能是歷史唯物主義,而所謂“辯證唯物主義”超出了這一范圍,屬于舊的“形而上學”,所以應該摒棄。

如果我們深入研究一下馬克思恩格斯的相關論述,便可以看出這樣一些論證存在明顯的錯誤,完全偏離了馬克思恩格斯的本意。其一,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對舊唯物主義提出批評,是要指出舊唯物主義的“缺點”和不足,并指出克服這些缺點的路徑和方向,而不是要全盤否定以往的唯物主義、將“新唯物主義”與舊唯物主義完全對立起來。馬克思批評舊唯物主義“只是”從客體方面去理解對象世界,并不是說不需要這個方面,而是說只有這個方面還不夠,還需要從主體的方面、從人及其實踐去理解。應該將客體和主體這兩個方面統一起來,全面理解和把握,而不能將二者非此即彼地對立起來。如果按照某些論者的觀點,“新唯物主義”就是只講主體方面、不講客體方面,那就是走向了與舊唯物主義相反的另一個極端,這同樣是錯誤的和不可取的。應該看到,馬克思恩格斯的“新唯物主義”是要在以往唯物主義發展成果的基礎上再向前推進一步,而不是要回過頭來推翻唯物主義的基本前提。

其二,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強調把“現實的人”作為研究的“出發點”,但他們明確指出這里所進行的是對于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研究,是要闡述這個意義上的“歷史觀”[4],而并不是要以此“獨斷”整個世界觀。在他們看來,“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自然史,即所謂自然科學,我們在這里不談;我們需要深入研究的是人類史,因為幾乎整個意識形態不是曲解人類史,就是完全撇開人類史”[5]。也正是在這部著作中,馬克思恩格斯批評了費爾巴哈對“感性世界”的“直觀”,指出這個感性世界“是工業和社會狀況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但這也只是從“自然史和人類史”“彼此相互制約”的意義上說的,并不是要用這種“歷史的產物”去否定“外部自然界的優先地位”[6],用“人類史”否定“自然史”。并且在這里,馬克思恩格斯對這一問題的關注,主要是為了揭示物質生產領域在社會歷史發展中的基礎性作用,并由此闡發他們的新的歷史觀。他們明確指出:“這種歷史觀就在于: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闡述現實的生產過程,把同這種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7]“這種歷史觀和唯心主義歷史觀不同,它不是在每個時代中尋找某種范疇,而是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8]他們批評以往的唯心主義歷史觀,指出“迄今為止的一切歷史觀不是完全忽視了歷史的這一現實基礎,就是把它僅僅看成與歷史進程沒有任何聯系的附帶因素。……這樣,就把人對自然界的關系從歷史中排除出去了,因而造成了自然界和歷史之間的對立”[9]

馬克思恩格斯由“人與自然界的關系”入手,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闡發了新的唯物主義歷史觀,這一成果無疑具有特殊重要的意義。但與此同時,他們并沒有像一些論者所“解釋”的那樣將自己的哲學局限于這一方面,更沒有將這一歷史觀“上升”到獨一無二的專斷地位,以此排斥和抹殺“新世界觀”的其他方面。恰好相反,馬克思恩格斯對于世界觀領域的各方面研究都給予了應有的關注,不僅關注社會歷史領域和歷史觀,而且也關注自然領域和自然觀;不僅提出“歷史的自然”,而且還提出“自然的歷史”[10],指出了“自然史和人類史”的“彼此相互制約”[11]。同時,他們還從整體的高度研究和回答了世界觀領域的一系列根本性問題,揭示了包含在自然、社會以及人類思維等各個領域中的最一般規律,這個方面的成果在邏輯上應屬于世界觀體系中的最高層次,高于自然觀和歷史觀。對于這些成果的闡述,體現在馬克思恩格斯的一系列著作當中,包括《德意志意識形態》《〈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跋》《反杜林論》《自然辯證法》《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等。特別是恩格斯晚年所寫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更是系統地回顧和闡述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創立過程及所取得的各方面成果。而被一些論者拒斥和反對的“辯證唯物主義”,正是指這些成果中處于最高邏輯層次的那部分內容(并非像一些論者所誤解的那樣只是一種“自然觀”);無視這些成果的存在,硬說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新世界觀”體系中除了一種歷史觀之外別無他物,這不是一種客觀的態度。

當然,在這種觀點背后,還有一個常見的“理由”,即認為所有這些成果統統屬于 “舊唯物主義”,所以必須拋棄。這個說法更是沒有道理。不錯,在世界觀領域的這些不同方面的研究中,以往的唯物主義確曾取得過積極的成果,但同時又存在難以避免的歷史局限。馬克思恩格斯在創立自己的哲學時,不僅在歷史觀方面取得了革命性的突破,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而且在其他各個方面也都實現了革命性變革。需要強調的是,他們并不是像一些極端的論者所主張的那樣全盤否定舊的哲學,而是批判地吸收了以往哲學研究中所取得的各種積極成果,同時克服了這些哲學的缺點和局限,將唯物主義世界觀提升到一個全新的水平。如他們自己所說的,“現代唯物主義……不是單純地恢復舊唯物主義,而是把2000年來哲學和自然科學發展的全部思想內容以及這2000年的歷史本身的全部思想內容加到舊唯物主義的持久性的基礎上”[12]。他們借助自然科學發展的新的歷史條件,在世界觀的高度實現了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的科學統一,使之成為一種新的、辯證的唯物主義;同時還在實踐的基礎上科學地解決了人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問題,使自己的哲學成為一種新的、實踐的唯物主義。從總體上看,馬克思恩格斯所創立的“新唯物主義”是一種辯證的、歷史的、實踐的唯物主義,所謂辯證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同歷史唯物主義一樣,都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特征的重要體現,因而應該統一起來去把握,而不能將它們 “非此即彼”地對立起來。

二、歷史觀與實證科學: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學科性質

在有關歷史唯物主義的討論中,除了圍繞世界觀與歷史觀的關系問題所發生的爭議和分歧,還有另外一個突出的爭議問題:馬克思恩格斯所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學說究竟是一種哲學層面上的歷史觀,還是一種社會科學層面上的實證科學?傳統的理解通常是前者,即認為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種科學歷史觀,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一些論者則對這種理解提出質疑,認為不能將歷史唯物主義劃歸到哲學范疇,它應屬于實證科學。持這種觀點的論者引證了馬克思恩格斯的經典論述:“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關于意識的空話將終止,它們一定會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13]這段話中所講的“真正的實證科學”,被認為是對歷史唯物主義學科性質的說明。

圍繞這一問題,還出現了其他一些不同的觀點。如有的論者認為,歷史唯物主義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哲學或實證科學,而是介于“哲學和實證科學之間”,從研究方法看是實證科學,而從思想內容看則屬于哲學。另有論者主張從新的“歷史科學”的意義上理解歷史唯物主義,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本身包含著兩個不同的層面,一個是“類哲學”的層面,一個是“類科學”的層面。還有論者提出,應區分“唯物主義歷史觀”和“歷史唯物主義”這兩個不同的概念,認為前者屬于科學的范疇,是“描述人類歷史演進的實證科學”,而后者則屬于哲學的范疇,是“概括社會歷史發展及其規律的歷史哲學”。

有關歷史唯物主義學科性質問題的這一爭議,同樣事關重大。那么究竟應該如何認識這一問題呢?還是先來看一看討論中被引證的馬克思恩格斯的經典論述究竟是怎樣的。

上述馬克思恩格斯關于“實證科學”的那段話引自《德意志意識形態》。從全書內容看,馬克思恩格斯在這里正是要在批判舊的唯心主義歷史觀的基礎上闡述自己的新的唯物主義歷史觀。他們將自己的觀點明確概括為一種“歷史觀”,并將“這種歷史觀”與“唯心主義歷史觀”、“迄今為止的一切歷史觀”相對立。[14]馬克思恩格斯指出,體現著唯心主義歷史觀的“德國哲學”是“從意識出發,把意識看作有生命的個人”,而歷史則被看作“想象的主體的想象活動”。[15]正是這種“關于意識的空話”和“思辨”,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必須“終止”。那么在這種“空話”和“思辨”終止之后,代替它們的應該是什么呢?馬克思恩格斯由此提出了那個著名的論斷:代替它們的將是“真正的知識”,即“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如果這段話只讀到這里,那么確實很容易讓人將這種“真正的實證科學”與馬克思恩格斯所創立的新的唯物主義歷史觀聯系起來,似乎馬克思恩格斯就是把這種新的歷史觀看作一種“實證科學”。但是如果我們將此處的論述接著讀下去,就會發現他們的看法其實并非如此,這種理解是一種明顯的誤讀。

在做出有關“實證科學”的論述之后,馬克思恩格斯接著寫道:“對現實的描述會使獨立的哲學失去生存環境,能夠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過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16]請注意,馬克思恩格斯在這里區分了兩種不同的知識:一種是“對現實的描述”,這與上文所說的“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應該是一個意思;而另一種則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這種“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不同于 “實證科學”,它不是直接“描述”現實,而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形成的“抽象”,在邏輯上應該處于更高的層次。而正是這種“概括”和“抽象”,被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可以用來對已經“失去生存環境”的“獨立的哲學”“取而代之”。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這是馬克思恩格斯在同一段話里再一次提到“代替”問題,兩個“代替”密切相關,但角度和內容各不相同,需要區別對待。

第一個“代替”說的是用“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代替“關于意識的空話”和“思辨”,亦即體現著唯心主義歷史觀的舊的哲學。眾所周知,包括“德國哲學”在內的舊哲學企圖用思辨的方式建構一種包羅萬象的形而上學體系,其基本特征是在各門具體科學的發展尚不充分的條件下,“用觀念的、幻想的聯系來代替尚未知道的現實的聯系,用想象來補充缺少的事實,用純粹的臆想來填補現實的空白”[17]。于是在自然領域便形成所謂“自然哲學”,在社會歷史領域則形成所謂“歷史哲學、法哲學、宗教哲學等等”[18]。而隨著自然科學的不斷進步,當人們能夠“依靠自然科學本身所提供的事實……描繪出一幅自然界聯系的清晰圖畫”的時候,“自然哲學就最終被排除了”[19];“而適用于自然界的,同樣適用于社會歷史的一切部門和研究人類的(和神的)事物的一切科學”,“在這里也完全像在自然領域里一樣,應該通過發現現實的聯系來清除這種臆造的人為的聯系”。[20]也就是說,就像自然領域中需要發展自然科學一樣,社會歷史領域里也需要發展各種專門的社會科學,它們作為“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將取代舊的哲學體系中的“歷史哲學”等“思辨”和“臆想”。

但是,這里馬上就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那種充斥著“關于意識的空話”的舊哲學被“終止”了,是不是說哲學作為人類認識的一個專門領域也徹底關閉了,從此不再需要任何哲學了呢?不是的。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第二個“代替”,正是要回答這個問題。他們認為,在“對現實的描述”使舊的哲學“失去生存環境”之后,“取而代之”的將是一種新的知識,即“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那么這種新的知識具體是怎樣的呢?馬克思恩格斯接下去對此作了一個簡要的闡釋:“這些抽象與哲學不同,它們絕不提供可以適用于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它們只能對整理歷史資料提供某些方便,指出歷史資料的各個層次的順序”。而且還特別指出,接下來他們所要做的,便是 “舉出幾個我們用來與意識形態相對照的抽象,并用歷史的實例來加以說明”。[21]毋庸贅言,這些論述中所說的“哲學”“意識形態”等,都是特指上述舊的哲學;而從書稿接下去所闡述的內容可以明白無誤地看出,馬克思恩格斯所講的“抽象”和“概括”,不是別的,正是人們所熟知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基本觀點;也正是在闡述這些觀點的過程中,馬克思恩格斯使用了“歷史觀”這一概念,并特別闡明了“這種歷史觀和唯心主義歷史觀不同”。[22]由此,我們完全可以將這樣一種新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理解為一種不同于以往舊哲學的、新的意義上的哲學,它是作為一種科學世界觀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有機組成部分。

這樣一來,問題就應該很清楚了。代替那種“關于意識的空話”和“思辨”的,將是兩種新的知識:一種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即各門社會科學;一種是“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即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有機組成部分的唯物主義歷史觀。這兩種知識相互聯結,但邏輯上屬于不同的學科層次,不能混為一談。那種試圖將歷史唯物主義排除在哲學之外,而將其歸結為“實證科學”的觀點,是不能成立的。

討論中提出的其他一些爭議觀點,雖然各自有著不同的角度,但從總體上看也都難以成立。首先,對于馬克思恩格斯所創立的這種新的“歷史觀”,恩格斯在之后的著作中確曾使用了“唯物主義歷史觀”和“歷史唯物主義”等不同的術語進行表述。雖然這兩個術語從字面上看存在某種差異,但從實際提出和使用情況看,二者的內涵是一致的,應該作為同義語來對待。如果強行做出區分,將“歷史唯物主義”和“唯物主義歷史觀”作為兩種不同的學問分別歸屬于哲學和“實證科學”,不僅沒有必要,而且也容易引起混亂。其次,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種哲學歷史觀,所揭示的是社會歷史領域的最一般規律,亦即“從對人類歷史發展的考察中抽象出來的最一般的結果的概括”,有著自己明確的邏輯定位;認為它是介于“哲學和實證科學之間”的模糊學科,或者是既包含哲學類內容、又包含科學類內容的混合體系,是沒有根據的。當然,從歷史唯物主義在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中的地位來看,的確有一個邏輯層次的區分問題;馬克思主義哲學不僅有自己的歷史觀以及自然觀等,并且還如前所述從整體高度研究和回答了世界觀領域的一系列根本性問題,揭示了包含在自然、社會以及人類思維等各個領域中的最一般規律。在抽象程度上,這部分內容處于更高的邏輯層次。但是,這種分層只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內部分層,并不涉及哲學與實證科學之間的關系。

如果說這里還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況,那就是在研究和闡釋歷史唯物主義以及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學說體系時,應嚴格遵循其邏輯定位,分清楚所涉及的哪些內容屬于這一學科范圍,哪些則不是。過去在這方面確曾有過某種“泛化”現象,包括在一些教科書中也有此類表現,而這也是引起有關歷史唯物主義學科性質爭議的原因之一。但它并不是歷史唯物主義本身的問題,而是需要我們在研究中進一步梳理和規范的問題,是一個如何正確理解和把握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的問題。

三、“推廣說”與“獨創說”: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生成路徑

在馬克思恩格斯創立自己哲學的過程中,社會歷史領域無疑是他們關注的重點領域,而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則是他們所取得的最重大的成果。但是,馬克思恩格斯究竟如何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成果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生成路徑是怎樣的?圍繞這一問題,長期以來也一直存在不同觀點的爭議。

按照一種傳統的觀點,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是馬克思恩格斯將辯證唯物主義的立場和方法推廣到社會歷史領域,在歷史觀方面加以應用的結果。這便是所謂“推廣說”。而在后來的討論中,這一觀點受到許多質疑,出現了不同的看法和見解。一些論者提出,馬克思恩格斯并不是首先創立了辯證唯物主義,然后再運用這一理論去創立歷史唯物主義,而是首先著眼于社會歷史領域,獨創性地提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這便是所謂“獨創說”。當然,這一問題還涉及有關辯證唯物主義的不同看法和爭議,其中包括那種試圖以歷史唯物主義否定辯證唯物主義的極端傾向,對此我們在前面已經做過分析。

客觀地說,傳統的“推廣說”之所以受到質疑,是因為它本身確實存在缺陷,難以自圓其說。而從馬克思主義哲學創立時期的著作來看,也的確找不到太多關于辯證唯物主義的具體論述,其內容主要是圍繞社會歷史領域的相關問題,集中批判德國古典哲學以及青年黑格爾派的唯心主義歷史觀,系統闡發新的歷史觀亦即歷史唯物主義。因此,認為馬克思恩格斯首先創立了辯證唯物主義,然后將辯證唯物主義推廣到社會歷史領域的看法,也缺乏必要的文本依據,討論中就此提出批評,應該說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由此便認為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與辯證唯物主義無關,是離開辯證唯物主義而獨立創立的,恐怕也同樣需要質疑。

這里首先應弄清一個前提性問題,即究竟什么是辯證唯物主義。我們在前面已經指出,一些論者常常將辯證唯物主義理解為一種自然觀,這其實是一個誤解。“辯證唯物主義”這一用語是從整個世界觀的高度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特征的一種說明,其指向應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處于最高邏輯層次的那部分內容。它高于自然觀和歷史觀,是從整體高度研究和回答世界觀領域的一系列根本性問題,揭示包含在自然、社會以及人類思維等各個領域中的最一般規律。這個意義上的辯證唯物主義,與作為一種歷史觀的歷史唯物主義之間,既有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又有一般與特殊的關系。而正是這樣一種特定的關系,使二者的創立過程不可分割地聯結在一起。

眾所周知,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產生之前,唯物主義和辯證法已經歷了長期的發展,形成了許多重要的思想成果,同時又不可避免地帶有各種歷史的局限。馬克思恩格斯在創立自己哲學的時候,并不是將以往的這些成果撇在一旁而憑空進行新的“創造”,而是首先對這些成果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并以此作為進一步發展的基礎。他們批判地吸收了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的“基本內核”和黑格爾辯證法的“合理內核”,同時深刻分析了這些成果的重大局限,由此開啟了將唯物主義進一步推向前進、建立一種“新唯物主義”的認識進程。這種“新唯物主義”的建立需要從多個方面著手,而克服以往的唯物主義長期以來僅僅停留在自然觀方面這一重大缺陷,在歷史觀方面取得決定性的突破,無疑是其中最緊迫的任務之一。馬克思恩格斯正是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通過創造性的研究和探索,創立了唯物主義歷史觀,亦即歷史唯物主義。由此看來,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孤立的過程,而是作為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創立過程的一部分而展開的。而且,雖然不能將它簡單地看作是辯證唯物主義的“推廣”和“應用”,但馬克思恩格斯在創立這一新的歷史觀的時候,的確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唯物主義基本立場,以及克服舊唯物主義的歷史局限、將唯物主義進一步推向前進的基本方向,同時還有在唯物主義基礎上將黑格爾“倒立著的”辯證法重新顛倒過來的基本主張。這樣一些基本認識,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神圣家族》《〈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跋》等著作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來。而正是這些認識構成了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思想前提,并推動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

當然,辯證唯物主義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中最高邏輯層次的原理,是要以包括歷史觀在內的各個方面的研究為基礎的。可以說,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為辯證唯物主義提供了歷史觀方面的重要支撐,并使其最終得以確立。而有關這一層次基本原理的闡發,則主要體現在《反杜林論》《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等著作中。從總體上看,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兩個不同層次的重要內容,是內在地聯系著的;這兩部分原理的創立過程,也不是各自孤立、互不相干,而是相互聯結、相互融通、相互促進,作為一個統一過程的不同方面而協調展開的。只有從這種聯結和統一中,才能正確理解和把握歷史唯物主義以及與之密切相關的辯證唯物主義的生成路徑。

這里還應提到的是,歷史唯物主義的生成路徑問題不僅涉及它與辯證唯物主義的關系,而且還涉及近年來討論較多的實踐唯物主義問題。如前所述,馬克思恩格斯在創立自己的哲學時,不僅在世界觀的高度實現了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的科學統一,使之成為一種新的、辯證的唯物主義,而且還在實踐的基礎上科學地解決了人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問題,使之成為一種新的、實踐的唯物主義。實踐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一樣,都是“新唯物主義”的重要內容,體現著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特征。就研究定位而言,實踐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處于相同的邏輯層次,它們都著眼于包括自然、社會和人類思維等各個領域在內的整個世界,是從整體高度回答世界觀領域的根本性問題,只是所關注的具體方面不同。而實踐唯物主義與作為一種歷史觀的歷史唯物主義之間,也同樣存在著整體與部分、一般與特殊的關系,因而不可分割地聯系著。從創立過程來看,歷史唯物主義與實踐唯物主義無疑也是相互交織著的,而二者的創立過程與辯證唯物主義的創立過程融合在一起,最終構成馬克思主義哲學創立的統一過程。從這個過程中產生的,不是某種孤立、片面的認識成果,而是一種完整、科學的世界觀思想體系,是與舊哲學有著根本不同的“新唯物主義”哲學,即辯證的、歷史的、實踐的唯物主義。

注釋: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5頁。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6頁。

[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33頁。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70—173頁。

[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46頁。

[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7頁。

[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71頁。

[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72頁。

[9]《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73頁。

[1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6頁。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46頁。

[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3卷第517頁。

[1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3頁。

[1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71、172、173頁。

[1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2—153頁。

[1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3頁。

[1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4卷第252頁。

[1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4卷第252—253頁。

[19]《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4卷第252—253頁。

[2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4卷第253頁。

[2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53頁。

[2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版第1卷第172頁。

(賈高建: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院長、中央編譯局局長)

(來源:《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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